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他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今天。
更没有想到,她平时那么丢三落四,出门以后常常又急匆匆折回来。忘了钥匙,忘了书,忘了他替她装好的东西。每次看见他已经拿着东西站在门口等,她都会不好意思地笑两声,接过去,再踮脚亲他一下,仿佛这样便算赔罪。
可临了,她居然什么都没有落下。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褪尽。对面楼房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偶尔传出含混的说笑声,中秋节,外头还总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梁应方始终没有开客厅的灯。
厨房里,那几只没有下锅的螃蟹隔一会儿便在竹篓中挣动一下。细碎的抓挠声从黑暗里传来,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动静。
夜深以后,他照常洗漱,上床。
他曾独自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一切回到最初,安安静静的。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枕下有一处不平。
他抬起头,将手探到枕下,摸出一只厚厚的信封。
他打开床头灯。
封口没有粘死,轻轻一挑便开了。里面的钞票迭得很整齐,面额却十分零碎,一百的,五十的,十元的,中间还夹着几张五元和一元的纸币。他看了许久,才把钱取出来,一张一张数过去。
有零有整。
梁应方记得,她从前花钱没有章法,是他教她先留下吃饭的钱,再留下往返学校的车费,也是他让她把每周剩余的钱另外收好,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动。
她学得很快。
从最初半个月便把生活费花光,到后来一周一周,竟真让她攒下了不少。每次把钱塞进钱包,她都要捏一捏越来越鼓的厚度,抬起脸,颇为得意地问他:“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了?”
梁应方那时只让她收好。
她便听话地把钱包藏起来,说谁也不给。
现在,她应当是把里面的钱全部拿了出来,一张没有留下。
梁应方坐在床上,纸币边缘压在指腹上,有那么一刹那,他还有一点恍惚,他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偿还什么。又或是,她是在替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日子,勉强标了一个价钱。
他一张张数过去。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攒下这么多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她把钱全留下了,接下来拿什么吃饭?车费留了吗?回学校以后怎么办?
可转念间他又发现,她如今已经回到了家人身边,有人名正言顺地照顾,不再需要他操心。
他的担忧,是越界的。
上海的窗外再次亮起电光。
雷声沉沉地从远处滚近。梁应方独自躺在黑暗里,已经全无睡意。
他又想起她最怕的其实不是雷响,而是闪电过后那一小段寂静。
白光已经掠过去,雷声却迟迟不来,她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骤然落下。每看见窗外白一次,她的肩背便先绷紧一分,又好奇,又害怕。梁应方将手掌覆在她耳侧,她从他怀里仰起脸问:“是不是又要响了?”
他说:“还早。”
话音刚落,雷声便轰然压下来。
她在他怀里狠狠一缩,随后又气恼地抬头:“你骗人。”
梁应方低声说:“嗯,我听错了。”
她大约真以为他听错了,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怕不怕。
雨势渐渐大了。整座城市都浸在潮湿的夜色里。
如果仍旧怕,是否有人知道?
是否有人会在她惊醒以前,将她揽过去?是否有人已经熟悉她那点不肯承认的胆怯,在雷声落下时替她捂住耳朵?
若是有人,他该放心。
可那个人若当真存在——
梁应方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再想下去。
又一声雷滚过来。
可如果没有呢?
如果今夜她是一个人,如果这些年所有的雷雨夜,她都是一个人从睡梦中惊醒呢?
春雷阵阵,雨水敲在窗上。
又或许,她已经不怕打雷了。
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许多。她或许根本没有醒,或许只是翻了个身,仍旧安稳地睡着。
天将亮时,远处传来最后一声春雷。声音已经很轻,越过雨幕,几乎辨认不清。
那一声离得太远,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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