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苏瑾正抱着一摞《资治通鉴》的分册,闻言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esp;&esp;她点了点头,没多客气。
&esp;&esp;“嗯。”
&esp;&esp;“小心些,有些书脊受潮,纸张脆了。”
&esp;&esp;林清韵挽起袖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esp;&esp;指腹和虎口早已磨出了一层均匀的、薄薄的茧子,不再是从前那般柔若无骨。
&esp;&esp;但此刻,当她拿起这些书时,动作却格外地轻,格外地仔细,指尖拂过书脊、书角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esp;&esp;专注的神情,不输当年在铜镜前对镜描眉、精益求精的模样。
&esp;&esp;只是,眼下这些书,可比她闺房里那些精装的话本、诗集,要厚重得多,也沧桑得多。
&esp;&esp;她整理得很慢,每拿起一本,并不急于摊开,而是先细细端详封面,指腹抚过上面的题签,然后才小心地翻开扉页。
&esp;&esp;看着看着,她竟低声地、如数家珍般,对身旁的苏瑾说了起来。
&esp;&esp;“《文选》,是你去年冬天,让管事送来的第一批书里的。”
&esp;&esp;“一共四本,这本是上册。”
&esp;&esp;她将书脊翻转过来,指着一道颜色略深的缝合痕迹。
&esp;&esp;“看,书脊上这道裂口,是我自己缝的,针脚歪了些,但还算结实。”
&esp;&esp;书本的纸张远比布料脆薄,她当时没经验,缝到第三针,针尖就扎透了纸页。
&esp;&esp;书上靠近书脊的空白处,还留着一小点早已干涸发褐的、极淡的痕迹。
&esp;&esp;后来缝剩下的几册,她便学乖了,先用镇纸将书脊仔细压平,再套上苏瑾给她的那枚旧铜顶针,护着指尖,屏着呼吸,一针一针,缓慢而稳妥地完成。
&esp;&esp;“《乐府》,也是那一批送来的,四本都齐了。”
&esp;&esp;她翻开下册的后半部分,指着其中重新装订过的几页。
&esp;&esp;“这本下册当时缺了两页,是你后来找来同样的纸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补抄上去的,墨色和原书略有不同,笔迹也更工稳些。”
&esp;&esp;而后她又抚了抚书脊的线。
&esp;&esp;“这里的线,是我学会用双股棉线之后,重新拆了旧的、快磨断的线,用两根手指撑着书页,一针一针重新缝上去的。”
&esp;&esp;“《楚辞》,《诗经》,这是今年开春后,管事的来送月银时,顺道送来的。”
&esp;&esp;“我记得他还捎了句话。”
&esp;&esp;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
&esp;&esp;“说是……小姐让你多读读经书,静心。”
&esp;&esp;“还有这几本,虫蛀得厉害的唐诗……”
&esp;&esp;她拿起一册边角破损尤为严重的,语气里多了点别样的情绪。
&esp;&esp;“是我自己,从耳房那个旧箱子最底下翻出来的。”
&esp;&esp;“当时整理苏家旧物,这些书被压在许多杂物下面,书页都潮得粘在一起了,揭开时稍不小心就会扯破。”
&esp;&esp;“我拿拧得半干的湿布,一页一页,极轻地润开缝隙,再晾干,压平,最后重新订了书脊。”
&esp;&esp;苏瑾起初只是站在檐廊的阴影下,静静看着,看着自己的书被她一本本捧在手里,如数家珍,听着她的碎碎念。
&esp;&esp;后来,她不知不觉走了下来,停在离木桌几步远的地方。
&esp;&esp;听着林清韵用一种平稳的、叙述的语调,将她送过的每一本书。
&esp;&esp;她自己从尘封角落里挽救回来的每一本破旧册子。
&esp;&esp;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
&esp;&esp;此刻她能如此清晰地道出每本书的来历,苏瑾并不意外。
&esp;&esp;林清韵拿起最后一本厚重的《水理论》。
&esp;&esp;这书显然受潮更重,蓝布封面颜色深暗,她翻开扉页时,动作稍稍重了些。
&esp;&esp;只听“簌簌”几声响,竟从书页间抖落出几片极薄的、边缘不规则的碎纸屑。
&esp;&esp;那是夹在书页间、本就脆弱的某张残页,因梅雨浸泡,与相邻纸页微微粘连,此刻被翻开,便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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