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考生、送考的家眷、维持秩序的差役、兜售吃食文具的小贩喧嚣声、叮嘱声、咳嗽声混作一片。
荀砚、荀老爷、胡小满三人,与张、李二位秀才汇合,排队等候点名、搜检。胡黎不能进去,只能隔着人群远远望着。
荀老爷紧张得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不住地整理着本就整齐的衣冠。
胡小满抿着唇,眼神却很坚定。荀砚看起来最镇定,甚至回头对胡黎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荀书!保昌县荀砚、胡满五人结保,进场 衙役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五人依次上前,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连带的饼子都要掰开看看,确认无误后,领了考牌,提着考篮,随着人流,缓缓步入那扇沉重、威严的贡院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
胡黎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门,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乡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中间可出场休息一晚,但多数考生为求稳妥,会选择在贡院提供的号舍内连续作答。
胡黎知道荀砚他们准备充分,身体也尚可,大概率会连续考完。
他每日就在客栈和贡院附近转转,打听些消息,也留意着武举那边的动静听说校场那边也是锣鼓喧天,射箭、舞刀、举石锁、考兵法,热闹得很。
几天时间,在等待中过得格外漫长。终于,到了最后一场结束,贡院大门重新开启的时刻。
依旧是凌晨,但这次出来的学子们,个个形容憔悴,有的面色惨白,摇摇欲坠;有的双眼通红,精神亢奋;更多的是一脸麻木,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胡黎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终于看到了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的荀砚三人。
荀老爷几乎是被荀砚和胡小满架着出来的,脚步虚浮,眼窝深陷,但很兴奋。
胡小满也累得够呛,小脸瘦了一圈,但眼神清亮。荀砚看起来是三人中最好的,虽然也难掩疲惫,但腰背挺直,神情平静。
胡黎连忙迎上去,接过荀砚手里的考篮,又扶住荀老爷另一边胳膊:爹,砚哥儿,小满,辛苦了!感觉怎么样?先回客栈,热水饭菜都备好了。
回到客栈,让三人简单梳洗,喝了点热粥,缓过气来,胡黎才试探着问:考得如何?
荀砚放下碗,想了想,说:题目不算偏,中规中矩。 经义、策论都在准备范围内,只是最后那道策问题,涉及边关军务与民生调剂,稍有些深度,但也能答。
荀老爷原本瘫在椅子上,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声音都有些发颤:砚儿!那道题那道题是原题啊!
原题? 荀砚和胡小满都愣住了。
他们备考时,将能找到的近十年、甚至近二十年的乡试、会试题目都研究过,不记得有这样一道题。
胡黎也好奇:题目是啥呀? 你们还记得不?
荀砚将那策问题的大意复述了一遍。胡黎听着,也觉得这题目出得颇为刁钻,既要懂军事,又要通经济,还要有大局观,确实不容易。
荀老爷却更加激动了,拍着大腿说:就是原题!二十五年前,丙子科乡试的策问题!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刚中秀才不久,意气风发,也去参加了乡试,就抽到了这道题!当时年轻,对边关实务一窍不通,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自然是名落孙山但这道题,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荀砚恍然,仔细回想自己整理的历年考题集,确实没有追溯到二十五年前那么久远。
毕竟时移世易,朝政方略、关注重点常有变化,太久远的题目参考价值相对较小,没想到这次主考官如此念旧。
胡黎听完,也是无语片刻,随即笑道:原来如此二十五年前的原题!这确实不是谁复习都能复习到的啊!
这运气,也没谁了。荀老爷当年栽在这道题上,耿耿于怀二十五年,恐怕私下里不知琢磨、推敲过多少遍,各种角度、应对策略早就烂熟于心。
这次竟然撞上,简直像是老天爷把他二十五年前丢掉的分数,又塞回他手里一样。
再看荀老爷,虽然身体还疲惫着,但那股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瘫在椅子上,而是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当时看到题目,心跳都快停了!一模一样!连设问的方式都几乎没变!我、我提笔就写,思路那个顺畅啊!把我这些年想到的、看到的、听到的,全写进去了!不敢说有多好,但绝对比我二十五年前那篇狗屁不通的东西强百倍!千倍!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连日考试的疲惫一扫而空:策论我也有把握!经义更不用说!这次这次
他搓着手,脸上是混合着激动、忐忑和巨大希望的红光,虽然没把必中两个字说出来,但那副十拿九稳、胜券在握的样子,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荀砚和胡小满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和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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