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这话一说, 叫韩旭侧目,他倒不是惊诧师父没有吹牛,而是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师父军功的人竟有可能是余锞。
师父有吃饭喝小酒的习惯, 有时候贪杯, 便会说些醉言,说的最多的便是骂那姓余的百户是个偷子——
他们家里没姑娘, 师父说话总是混不吝,什么脏的说什么:“那姓余的瘪三, 每次打仗总让老子在前头给他当垫背,人都杀光了才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坐在那跟他一般矮脚的马上指指点点,简直是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的人是他!好嘛, 他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卖命送死的都是我兄弟!”
“他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家里稍微有点钱势,靠着巴结贵人把妹妹送去了京城,不然能有什么出息!当初官府到我们村里征兵, 他那样的, 添钱送给当官的都看不上。”说着, 师父又遗憾道, “也就是我当初被他蒙骗了, 白白送了这么好的战功给他,当初老子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封个千户……”
韩旭回忆着师父说过的那夜的惊险:“那天也是个冬夜,河水冻得刺骨,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跳下去时膝盖立刻没了知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咬着牙蹚到那堆船材下头的……”
韩力带着队伍里的将士泡在水里时,能感觉到寒风从头顶刮过,河下木屑竹片枯草刺着他们的双腿,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比河水更冷的是头顶上不时走过的哨兵。
他们屏息以待,全身紧绷着,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东边的天光蒙蒙亮起,才等到时机。师父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剥开,又用那早已没了余温的手将它捂热点亮。”韩旭说起从前的事时,似是能想到师父躲在河岸下的紧张,“当时天冷风又大,师父害怕火着不起来,就一直泡在水里等,等那些船材都烧透了才肯放心离开。”
“而也是那一次,因为离开得太晚,腿在水里泡得太久,才上岸便摔了一跤,被追兵追上了。”
温宜听着,心跟着揪了一下。
韩旭就又牵起了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像是在说“没事”,继续道:“他的腿就是在那时伤的——当时师父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可能就是因为那濒死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一瞬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一个翻身抄起掉落的刀,就这么直直地朝那人劈了过去。那人的血溅了他一身,却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韩旭说着话,目光落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叹息,“后来师父说,当时要不是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早就认命了……”
而他明明没有认命,可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时,妻子和孩子却都不在了。
韩力走后,他的军功被余锞顶替。余锞借势而起,从百户一跃升任千户,此后仕途顺遂,一路高歌猛进,到如今已官拜西北统帅,麾下兵马无数。
可一个荆楚昌州卫的世袭百户,若无根基,怎能走到这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成就,定与承恩侯府脱不开干系。再往深处追究,余家真正在军中崭露头角,正是从与韩家结亲那一年开始的。
韩旭这才想起来问:“余氏既出身没落世袭百户之家,如何嫁得了承恩侯的儿子?”
这话,当时温宜也问过祖母。
荆楚昌州余家,也就是余锞的父亲早年间一直无嗣。
此人生有弱症,没有武才,能守住家门不散已经拼尽力气,虽世袭了百户所,可手中实权不多。
无嗣对军户来说是致命的,没有男嗣更是。因为军户世袭,没了儿子,世袭的位子就断了,朝廷会把百户所收回,指派新人接管,而从前依附这个百户所生存的荫户和佃农也会慢慢散去,所以才会有余家是个没落门第的说法。
就当余家也以为自己要完时,转折发生在了余父的五十岁,余夫人怀了双胎,不仅生下了余锞,还得了漂亮的女儿余氏。余家这才得以保住了军户的身份。
余锞十九岁那年,韩益尚任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沿线。荆楚是长江中游重镇,南粮北运的枢纽之一,巡河、查仓、催粮,韩益身为总督,每隔几年就要沿江走一趟。
两人搭上,就是在韩益第一次巡河的时候。
余锞是当地武官,余家百户所辖地内有漕运码头的防务,他按例带兵在码头维持秩序。而韩益的官船刚靠岸的那天夜里,码头就出了事——有人趁夜摸进粮仓,偷了一部分军粮。
这件事可大可小,可韩益一个漕运总督,又是才上任不久的,第一晚到任就出了粮仓失窃的事,此事传出去丢面子是小,丢了官职才是紧要。
韩益没有声张,暗中让人彻查。
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温宜的声音和缓,像是冬日暖阳:“后来,余锞来了,一同带来的有他抓到的人和找回的粮,他同承恩侯说他谁也没告诉,承恩侯便记住他了。”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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