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是海产最为丰饶的时刻,京中贵人自契县订海虾、渔获,驴车出入京师,并不打眼。且载满渔货的驴车通常气味难闻,一路过去,各城池守城的兵士并不会仔细检查,自然通行顺畅。
&esp;&esp;想明白了,黑布眼罩之后,山月缓缓舒出一口长气。
&esp;&esp;许是山月的威吓起了效用,又或是靖安大长公主约束手下的力度太强,一路太平,过京师四门后,驴车转至马车,赶路的速度便提了起来,不过第二日暮晖临时,马车一路向上盘旋攀爬,至山梁脊背处终于停驻。
&esp;&esp;海岸之内,山脊之上,悬崖之下,便是一望无际的海岸。
&esp;&esp;此间犹如一处孤岛。
&esp;&esp;人迹罕至,亦易守难攻。
&esp;&esp;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料峭的礁石,咸腥海味如升腾的水雾,在薄雾的余晖中萦入天际的云里。
&esp;&esp;山月被推搡着下了马车,来迎的人正是靖安大长公主身侧的那位女官,女官姓陈,诸人皆称其为陈夫人。
&esp;&esp;“贺夫人——请。”
&esp;&esp;海滩纵横礁石之中,陈夫人为山月让开一条路。
&esp;&esp;山月回首看海岸,沿线每隔三丈便支起耸立的碉楼,海浪涨潮冲击在礁石上再迅速向后撤去,留下一串好似珍珠一般的泡沫。
&esp;&esp;山月回过头来,下颌抬起,单手敛起裙摆,软底绣鞋稳扎稳打地踩在锋利的礁石上,迎着暮色向海岸深处的那座形单影只的庙观而去。
&esp;&esp;海是淡青色的,摊开得极远,像一块磨薄了的旧玉,温润地透着光。浪不大不小,缓缓地推着,在礁石上散成一片片透明的纱,又无声地收回去。
&esp;&esp;山月姿影修长,裙角随海风纷飞,踩在礁石上,如同一个单刀赴会的勇者,平静且坚定地踩在一只巨兽的脊背之上。
&esp;&esp;出海的渔民通常供奉海神,会在海边修筑一座能力范围内最华丽的庙宇。
&esp;&esp;而如今,庙宇之中,供奉的并非海神。
&esp;&esp;山月的目光从角落里的海神像,移到如今占据其正位的那尊笑口佛陀金像上,再到身形颓累、半跪在蒲团上的那个背影上。
&esp;&esp;背影裹着一张厚厚的白狐皮毛。
&esp;&esp;“你来了?”
&esp;&esp;声音从背影的胸腔中传来。
&esp;&esp;“嗯。”山月轻声回应。
&esp;&esp;靖安大长公主侧过身来,将泛旧的签筒推到山月眼前:“你抽一卦。”
&esp;&esp;山月从未见过素面朝天的靖安大长公主,松懈耷拉的皮肉和深深浅浅的沟壑无一不述说着她一生的长度与不平静。
&esp;&esp;山月半蹲下身,双手摇动签筒。
&esp;&esp;一支签落在地上。
&esp;&esp;靖安比山月手快,一下捡拾起来,待看清签文后,病容与疲态尽露的脸勾出一抹由衷的天真的笑意:“下下签——这佛像,本宫供奉了几十年,没道理最后一刻不帮我。”
&esp;&esp;山月缓缓站直身,平静俯视靖安:“无论吉凶都愿意去做的人,才有资格问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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