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向来是清晨递送,为何今日迟至此时?可是出了变故?”
那渔夫苦着脸叹道:“别提了。今早我们原捕得一尾极大的活鱼,王员外大喜,说道长见了必定欢心,当即重赏,命我等速速送上山。谁料那大鱼刚捕上来时活蹦乱跳,送至半山腰竟死了!想来是捆缚的绳索勒得太紧。王员外气得大骂晦气,勒令我们务必再捕一尾更大的,否则便要双倍赔偿。我等在湖中捞了大半日,才好不容易得此一条,如今连绳索也不敢穿系,只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送来。”
“这倒奇了,你们常年送鱼,怎会有此等失手?”
渔夫满面懊恼:“可不是嘛。只能说那鱼命薄,无福被道长享用罢了。”
“说得极是,听闻漱石道长修为已臻化境,只待飞升。能入她之口,说不定便功德圆满,立地飞升呢。” 陈博说着侧身让开道路,“二位快些去吧,莫要连这尾鱼的福气也耗尽了。”
渔夫连忙道:“只是我等路上听闻,枕流观这几日过了辰时便闭门谢客。方才见诸位从山上下来,敢问也是去拜谒道长的吗?观门可曾开着?”
陈博拱手道:“不巧得很,我等并未上山,只在半山腰亭中赏景罢了。”
渔夫闻言不再多言,当即催促儿子速速上山。
那年轻渔夫似是从未见过时毓这般风姿的女子,一路频频偷觑,及至走过,仍不住回头张望。
青莲看在眼里,心头暗恼,低声暗骂:“真没教养。”
时毓与虞衡皆未留意这旁枝末节,二人心神皆被 “嗜鱼” 二字紧紧攫住。
食虞,时毓,嗜鱼。
今日听到的谐音词似乎有点多。
时毓心中翻涌,暗自思忖。
这一对渔夫父子,算不算上天给的警示?
漱石枕流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说的是:有个叫孙子荆的人,年轻时想隐居。他本来想跟朋友王武子说:“我要隐居山林,枕着石头、用流水漱口。”结果一着急说反了,说成:“我要枕着流水、用石头漱口。”
王武子就笑他:“流水怎么枕?石头怎么漱口?你这话说反了吧?”
孙子荆反应很快,当场强行圆场,还说得特别有格调:“我枕着流水,是为了洗干净耳朵,不听世俗的废话;我用石头漱口,是为了磨砺牙齿,让自己更有骨气。”
后来,人们就用枕流漱石,形容人隐居避世、清高有气节。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既然做足避世姿态,三十年前为何主动干涉国运?
她嘴上说着谶言只能告知皇帝,这不还是对虞衡透露了?
她真的只是喜欢食鱼吗?
虞衡、池彻,乃至时毓自己,一听到那谶言,便下意识认为,那主 “食虞” 的异星,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这谶言并未指名道姓,只因为时毓和食虞谐音、只因她有才有抱负,便把这凶名硬扣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牵强?
反观漱石,既是池彻之师,极有可能是朱雀盟幕后真正的主使,池彻失败后,她亲自出马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亦是女子,若由她执掌天下,岂不也正应了 “月满中天” 那句谶言?
念及此,时毓才开始回想自己在枕流观里经历的一切,慢慢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才是朱雀盟陷阱30?
那虞衡到底有没有上当?
她该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却说那两个渔夫向上攀行片刻,见虞衡一行人早已走远,神情骤然一变,将那尾大鱼随意掷在地上。
那年长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淳朴良善,反倒一脸阴鸷狠厉——赫然便是数日前奉王妃谢凌音之命前来刺杀时毓的死士。
他抵达吴郡时,时毓已登上去往余杭的渡船,待下船,更径直入了驻军大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一面暗中招兵买马,一面蛰伏打探,终于通过一个被革去军籍的痞卒,联络上了一个驻军军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今日,他特意带了自己招募到的,最得意的杀手前来,只为认人。
至于王员外托他们送鱼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随意编了个故事,借机与虞衡一行人搭话,好让杀手认清时毓的容貌。
当然,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随便编的这个故事,在无形之中,给天下大局埋下了怎样的变数。
他看向那年轻 “渔夫”,沉声道:“看清了吗?”
年轻渔夫点了点头,眼底迸出阴狠寒光,狞笑道:“看得很清楚,绝对忘不了。”
“好。我已探得消息,她明日便会再度离开驻军大营,独自去见那朱雀盟匪首,届时便是动手良机。我领着弟兄们引开她的暗卫,你只管取她性命,务必确认她死得透彻。”
年轻渔夫应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放我大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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