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 百官入殿站定,面上皆胸有成竹。自来天降灾害,第二日上朝,天子必会躬身自省, 再询问京中灾情, 向众臣问策。
所以上朝之前, 臣子们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只待皇上问话,便出列应答安民之策。
可上朝后,皇上却一反常态,在御座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昨日京师地动, 得上天示警,朕彻夜反思, 想寻一个调和阴阳、安定四方之策。
蜀地乃西南要地, 必得宗亲血脉前去镇守,方能稳固疆土,平息异灾乱象。
朕六弟承礼, 品行仁厚, 堪当此任。今封蜀王,即刻赶赴蜀地就藩,替朕镇守西南。消除天地不祥之气。”语毕,殿内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众臣面上微怔,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皇上前一句说借天灾自省,后一句竟直接封六殿下为蜀王,即刻赴藩。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有人心中猜想, 莫不是皇上是忌惮六殿下,想借机将其逐出京城?
片刻后,有几位惯爱拍皇上马屁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出列称颂道,“陛下圣明!此举既可稳固西南边防,又能顺应天象消弭灾厄,实乃两全之策!”
而立在朝臣中的六殿下,听得旨意,先是一愣,而后强压住眼底的欢喜,面上一脸平静,从容出列,接旨谢恩道,“臣弟遵旨,以后定当竭力镇守西南,不负陛下重托。”
下朝后,六殿下回府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忠心。忠心听后,先是有些不可置信,而后兴奋地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一叠声地道,“殿下,就藩好呀!
咱们如今在京城,日日活得谨小慎微,那位一个看不顺眼,便要遭杀身之祸。蜀地虽偏远,可到底是一条生路啊!”
六殿下颔首,面上挂上久违的笑容,“伴伴与我想的一般。那日您劝我万不可气馁,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没想到真的等来了这一天。”
忠心想起那日殿下从宫中归来的伤心模样,他当时真的只为了宽慰他,万没想到峰回路转,皇上竟会放过殿下,下旨让其就藩。
因为第二日便要出发,忠心便马不停蹄的安排府里下人归拢各种物事。
待收拾自己的行李时,他的心情便有些沉重起来,常恩还在京中为官,他随六殿下这一去山高路远,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见到儿子常恩了。
他眼底尽是不舍,可看到搭在架子上石青色的内监袍时,他努力将那不舍尽数掩去,胡乱把那几套袍子扔进包袱里。
罢罢罢,他若是在京城只会连累常恩。这样想着,心里便好似不那么难过了,可这话也是自欺欺人,夜里想儿子的心占据了上风,竟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地传来更夫笃笃的敲梆声,然后是拉长声吆喝道,“五更平旦,小心火烛——”
他这才抬眼望向泛白的窗棂,这才惊觉,竟是一夜未睡。
……
晨间草木上的露珠尚未消退,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然列队等候。
忠心躬身扶着六殿下登上御赐亲王象辂,他才转身踏上紧随主驾的青幔从车。
藩王的仪仗徐徐前行,待经过京都大街时,长街两侧尽是围观的百姓。忠心顶着一双乌青眼,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他知道今日是常恩上值的日子,他断无可能出现。可他心底偏偏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常恩在呢?他实在是想得厉害,多想再见一面。
越往城门方向走,长街两侧的人越少,忠心眼里那点期盼渐渐暗了下去。
正要收回视线,目光却忽的定住了,他凝神细瞧,只见街角的一个茶摊上,常恩正一瞬不瞬地看向这边。
忠心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忙忙揉了揉眼,发现竟真的是常恩,只见他眼中带着难舍,抬手缓缓举起桌上的茶盏,遥遥朝着他的方向举了一下。
忠心鼻子一酸,眼角瞬间湿润,他明白了儿子的心意,来不及道一句珍重,一盏清茶,权作话别,以后彼此珍重。
车队渐行渐远,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忠心只一眼不错的看着儿子,直至常恩的轮廓缩成远处一点,他仍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另一边,常恩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他应该高兴的。汲汲营营这几年,他最终帮六殿下脱离了皇权桎梏,日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生父跟着他,虽然要受舟车劳顿之苦,可总算安全了。这些年,他想要的从来就是生父平安。
可此刻目的达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就着茶杯,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只觉这茶水苦涩极了,大抵离别就是这般滋味吧!
……
六殿下赴蜀地就藩一事,在朝堂上并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常恩的日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依旧是每日里埋头处理手边公文,轮值的时候去御前随侍听差,下了值后也从不参与宴饮交游,不该说的半句不多言,也从不多打听。
这日他正伏案草拟文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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