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完全刨除开了“女”这个范畴,自然一点都记不清。
她好不好看无所谓,高矮胖瘦也无所谓,他反正知道就是有那么个人。
贺家上下对她的风言风语,他也有所耳闻。
偶尔会出手帮一帮,像随手扶一扶露台被风吹倒的花草。
那孩子好像对他有着一种毫不掩饰、甚至有些笨拙的仰慕。
比如,他办公时,偶尔能从眼角余光瞥见她咬着笔头,悄悄抬头望过来,等他抬眼看去,她又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笔袋里翻找橡皮。
又比如,他开完冗长的会议回到办公室,会看见整洁的桌角,放着两颗包装鲜艳的草莓味硬糖,旁边没有字条。
再比如,她还会拐弯抹角地问温常,他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类型。温常自然是滴水不漏,一问三不知。
但或许孩子和女性在感知某些微妙气息上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她从温常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每次离开时,脚步都透着轻快的雀跃。
他懒得琢磨。
一个小孩的念头,能持续多久?
几天,几周,几个月?新鲜感总会过去。
可时隔多年,他再次与她同乘一匹马的时候,情况有些不同了。
马背上空间狭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少女的气息。
不再是幼时孩童的稚嫩,骑装勾勒出少女初初发育的、青涩却已具有明显曲线的身体轮廓。
马匹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自己彻底忽略的问题:女孩子的变化可以如此巨大。
青春期的女孩,和父亲尚且要保持距离,更何况他这个小叔呢。
马跑了一圈,他在心里把那道线重新划了一遍。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在那之后不久的情人节,她用一个拙劣到可爱的借口,说是学校“手工艺课作业”,给他送来了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和一封对折的信。
信纸带着浅淡香味的浅蓝色,笔迹工整娟秀,抄录了席慕蓉的《一棵开花的树》。
诗句里那些“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的句子,看得他眉心微蹙,几乎觉得要被那扑面而来的哀婉情愫酸倒。
信的结尾,她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语文课本拓展阅读里的一首诗,我觉得写得很好,跟小叔分享一下。”
贺律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晃了晃。
哪个大聪明会把《一棵开花的树》这种明显的情诗,塞进高中生的语文课本里?
这借口找得实在不高明。
而且,他向来不爱吃甜腻的巧克力。
他让温常把东西拿走,从此就避开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
见不到他,贺晚恬就开始骚扰温常。
“贺先生。”温常又一次拿着内线电话,汇报,“晚恬小姐问您今天是否在公司。还是照旧回复您不在?”
“嗯。”
“她不相信。她说看到您的车在地下车库。”
……倒是机灵。只是这份机灵劲,怎么就不多用点在学业上?
他说:“那也不见。”
“她说她想小叔了,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今天是周末,她没什么事。”温常也为难,被缠得没辙,又不能真把人轰走。
呵。贺律笑了一声。
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也懂得什么叫“想”?
“随她。愿意等,就让她等着。”贺律说完,低头继续翻文件。
温常大概是过意不去,低声提醒了一句:“贺先生,青春期小女孩的心都很脆弱的。”
贺律翻页的手一顿,扬了扬眉,语气淡淡:“那她找个同龄男朋友去,我可没空跟她过家家。”
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严格的定位和标准,也有一套自己的法则。
跟贺琳琅那种肆意人生、潇潇洒洒的活法不同,他在意“门面”,认同“规则”,也没觉得到龄了找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有什么不对——
当然,得对自己有用。
他总不可能找个一无所有的小累赘。
想到这儿,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贺晚恬,那个抱着巧克力,眼里满是真心与憧憬的小姑娘。
真傻啊。
也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是这么个市侩的人之后,会不会从此对“爱情”这种东西彻底失望。
后来,她果然“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学业繁忙,或许是被他冷待后终于“知难而退”了。
贺律落得清静。
再次见到她,是在除夕家宴上。
灯火辉煌,她站在一群亲戚中间,安安静静的。
身量拔高了,长发披在肩后,清丽瘦削。
他听了一耳朵闲谈,才知道她高考完了,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燕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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