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第一年, 阿珠看着什么都新鲜,快活不知时日过。
第二年,她懂得了害怕。
第三年, 阿珠变得非常, 非常忙碌。
每日天蒙蒙亮,她就把自己从床上撕下来,将脑袋挨到了窗边。
大院儿里, 杂耍班子们开始练晨功,有人压腿抻筋,有人举着石锁抛接练臂力,还有人提气长长地“哦——咿——啊——”,那声儿洪亮浑厚,比城楼上撞钟的还准时,是擅长口技的乔大爷。
乔大爷有个脑袋瓜子不开窍,还爱躲懒的小徒弟,叫小竹子。
小竹子同阿珠一般大,学鸟雀啾啾,婴儿啼哭都有板有眼的, 但练不好老人声哑,男人声粗, 他也是个到了该变声年纪,还男生女相,讲话轻声细语的倒霉蛋。
乔大爷不厌其烦地提点:“气沉丹田, 气沉丹田, 喉咙口给我撑开,撑圆了,让声音从胸膛里发出来, 不是你学鸟雀那样掐在舌尖上的鬼把戏。”
小竹子撑得辛苦:“师……父……我……”
他一口气泄了,“我气息总不够啊。”
乔大爷:“那就练,少给我唉声叹气,本来就气短了!来跟着我,吸气,沉下去——啊——哦——”
关门弟子小竹子愁眉苦脸地练习。
关窗弟子阿珠张大了喉咙默然领会。
她将所有偷师学来的技巧,都记在脑瓜里,不当值的时候,就在皇城里乱逛。
待诏所能够自由出入的,皇城之内的园林、宫殿、楼阁、跑马场,都有她踏足的痕迹。因为练习发声要避着人,要足够空旷或冷清,藏经楼的偏阁并不总是满足她的练习需要。
阿珠把鞋底子都踏薄了一圈,终于找到两个最理想的地方。
一是宫城西北角那片荒草丛生的太湖石山群,有个胖侍卫每逢旬日,就爱躲在那里睡懒觉,其余时候要巡逻,并不出现。
二是凌虚阁,因为秋日干燥,凌虚阁的重檐飞角不知为何,就是比别的殿宇更爱引雷,两次大火,烧死几个宫人,工部要重修两次时,找钦天监算过,监正说不宜修缮,最好拆卸了变为平地。
久而久之,凌虚阁就荒废了,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胖侍卫睡懒觉占了空旷地方的时候,阿珠就在凌虚阁练习。
“咳咳……啊——哦——呃——”
她摸索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像个在变声的男孩儿。
每每习有所得,都想跑到谢临的衙门给他演示一遍,可惜,她不能再频繁去找谢临了。
这日,福至心灵,突飞猛进。
阿珠自我感觉学得惟妙惟俏,能以阿珠乱小竹子,入门当乔大爷的第二弟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自己女孩儿的声线,喊了一遍,“谢临。”
紧接着用男孩儿变声时粗嘎的声线,一本正经地唤:“谢临。”
女孩儿平静声线的:“谢临。”
男孩儿怒气冲冲的:“谢临!”
女孩儿兴高采烈的:“——谢——临。”
男孩儿疑惑不解的:“谢临?”
她自个儿和自个儿玩得正高兴,忽而,听见连个鬼影都没有的凌虚阁,传来了动静。
在比她肩膀还宽大的正殿柱子后头。
阿珠头皮一炸:“谁在哪里?”
没有回应。
时过日暮,窗外余霞不再,天光幽冥,衬得偌大的废殿仿佛藏着凶煞。阿珠大着胆子,将油纸伞收拢,攥紧了伞柄走过去,刚探到柱子后头,一道嫩荷色的身影倏尔一闪,要往外跑。
她眼疾手快,伞柄一戳,将人绊得趔趄了一下。
“啊……”陌生的少女轻声惊呼,嫩荷色的纤细身影跌落在地,与她同时跌落的,还有一个小漆盒子,一叠金银纸钱、几根香烛等物什掉落了出来。
是祭拜之用。
阿珠住入了翰林院给待诏们的连排屋子的第一日,芳葵姐姐就叮嘱过她宫中禁忌,其中就包括宫人们不得私自祭拜,不限于宫女或太监,所有侍卫、伺奉内廷的技艺官们都要遵守。
阿珠对上了少女仓皇的眼神。
她穿着不知哪个宫里头的宫女夏裙,用挂耳轻纱蒙住了半张脸,阿珠只能看见对方好看的眉眼和莹然白皙的皮肤。那双圆而清亮的眼眸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殿宇里,透露着一眼几可到底的惊慌。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何时来……”
何时到的这里?方才我练声的时候,你都听见了吗?
阿珠刻意沉声,满肚子的问题,才问到第二个,少女就低头,慌慌张张把杂物塞回漆盒里,“我……我……奴婢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到。”
她抱着盒子,连连往后退,谨慎地退到了另一根柱子旁。
阿珠往前一步:“可是……”
少女嫩粉色的裙裾一晃,人绕过柱子半圈,寻了空档,飞快地跑出了凌虚阁。
“可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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