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前贴着红底公告,分班信息和分数线都在上面,其实班级群里老师提前发过,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层人。
“年级第一——顾景明,六百五十五。”
“年级第二——宋弃,六百四十一。”
……
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香樟浓荫遮蔽的石板路,常青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并排走着的学生肩膀,不经意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少年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之遥。
他微微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半张侧脸浸在光里,下颌线条干净,鼻梁挺秀,嘴角微微翘着,梨涡很甜。
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脸上。
常青这才发现,少年左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旁边那人略高,背上拿着一个包,手上提着另一个。
常青脚步停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只是觉得画面忽然变得很慢,周围的人群、拉杆箱的噪音、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少年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常青站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攥紧书包带子,胸腔里有东西在疯狂跳动,砰砰砰,心潮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点开相机,放大,对焦。
咔嚓。
快门声响忘了关。那声音其实并不大,淹没在周遭的喧嚣里,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常青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常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含着赤裸裸的驱逐和警告,冷漠而凶戾,像猎食者无声地咧开獠牙,下一秒就要张口咬断他的脖颈。
常青握手机的那只手僵住。
“宋弃?”顾景明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往这边看,“在看什么?”
宋弃抬手扣住顾景明的后脑勺,轻轻把他的脑袋往回一带,让他面朝前方。
常青看见那双眼睛忽然就变了,所有紧绷的、阴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在一秒内全部收回,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弃摇摇头。
眼睫垂落,盖住瞳孔。
等他再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只剩下温驯的、湿漉漉的光,像被主人安抚的大型犬,低着头把所有的凶相遮掩。
“……没什么。”
“走了。”顾景明被他推着转回去,也没多想,拉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宋弃跟在他身后。
一步之遥,分毫不差。
常青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小片。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那张照片——顾景明的背影,阳光,香樟树。
画面很美。
但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删了吧……
可是最终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没删。
这几年里,顾文德已经坐到了一中教导主任的位置,安排宿舍时顺手把宋弃和顾景明排在了一间。
两人的行李早在开学前就收拾好,整整齐齐放在宿舍里。
这辈子运气不错,分到四人间,上床下桌。
其实高中三年对顾景明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没有早恋,没有劈腿大戏,没有叛逆,也没有什么狗血青春片里那些撕心裂肺的桥段。
顾景明的高中被刷题、竞赛和集训充斥。
他没参加高考。
高二那年拿了奥赛国奖,进了青训队,高三开学没多久,国大的保送录取通知就下来了。
青春的尾声,顾景明带着一千五百块钱,一张车票,一个背包去了西藏。车窗外面是连绵的戈壁和雪山,他关掉手机,靠着窗看云,度过了十八岁的暑假。
从始至终,来去自由,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想到高二,顾景明抬头看看宋弃。
在他的印象中,宋弃是在高二的那年,被一户家境颇为殷实的人家认回去的,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貌似是首都燕京那边。
这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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